第十三层的镜子
我搬进这栋老式公寓时,房东反复叮嘱:千万别在夜里照走廊尽头那面镜子。可昨夜加班回家,我还是鬼使神差地瞥了一眼——镜子里,我身后的走廊明明空无一人,却有一双湿漉漉的脚印,正一步步朝我靠近。
搬进来的第一天,我就发现了那面镜子。它挂在十三层走廊的尽头,正对着电梯口,黄铜边框上锈迹斑斑,镜面却异常干净,干净得不像这栋建于九十年代的筒子楼里该有的东西。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交钥匙的时候捏着我的手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,她说:“小伙子,听我一句,夜里别往东头走,那镜子,照不得。”
我当时只当是老人家的迷信,笑着应了,转头就把这话忘了个干净。这栋楼总共十四层,偏偏电梯按钮上只有“1”到“13”,我住在十二层,楼上就是天台,房东说那不算层,是阁楼堆杂物的。但奇怪的是,我从来没听到过楼上有任何声响,连老鼠的动静都没有。
搬进来头一个星期,一切正常。白天上班,晚上回来,走廊里总是亮的,虽然那灯管有些年头了,发出嗡嗡的镇流器声,但好歹能看清路。我习惯走楼梯,电梯太慢,而且那铁门开合的声音总让人心里发毛。楼梯间更暗,声控灯时好时坏,有时候得跺好几下脚才亮,亮起来的瞬间,那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墙上,斑驳的痕迹像一张张人脸。
问题出在第十天晚上。那天公司团建,喝了点酒,回来的路上被雨淋了个透。我推开单元门,按了十二楼的按钮,电梯缓缓上行,锈蚀的钢丝绳发出吱呀的声音。到了十二楼,我低头找钥匙,余光瞥见走廊尽头那面镜子——它正对着电梯口,从我这个角度,能看见自己湿漉漉的身影。
我愣了一下。电梯里的灯是暖黄的,走廊里的灯是惨白的,两种光交汇在电梯口那一步的范围内。镜子里的我浑身滴水,头发贴在额头上,可镜子里我身后的走廊,却不是空的。
有一串脚印。
湿的,带着水痕,从走廊深处一路延伸过来,一步一步,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。可镜子里那个走廊,空无一人,只有那串脚印在缓慢地、坚定地朝我靠近。每一印踩下去,边缘的水渍都清晰可见,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的脚。
我猛地回头。
身后空荡荡的走廊,干干净净,灯管嗡嗡作响,地面干燥,连一滴水都没有。可我再转回镜子里——那串脚印已经走到了距离镜面不到三步的地方。也就是说,距离我不到三步。脚印很小,像是女人的脚,纤细,足弓很高,踩在地板上留下完整的足形。
我退后一步,镜子里的脚印也停住了,水渍慢慢地洇开,形状变得模糊,像是站在那儿等了我一会儿,然后,它开始往后退。
一步,两步,三步,速度不快,像是有意识地在后退,一直退回走廊深处,消失在镜头。镜面恢复平静,只映着我的脸,脸色很难看,嘴唇因为酒精和惊吓有些发白。
那晚我没怎么睡。第二天我特意去看了走廊的地板,干爽,连灰都没怎么落,更别说水渍了。我试着在白天照那面镜子,镜面锃亮,照出来的我精神焕发,身后什么都没有。我安慰自己是喝多了眼花,可那脚印的细节,清晰得不像幻觉。
第三天夜里,我又加班到十一点。这次我刻意没往东头看,出了电梯直接低着头往西走,走到房门口摸钥匙,插了半天没插进去。我抬头,发现自己站在东头——那面镜子就在我正前方,镜子里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背对着我。
穿着白裙子,长发垂到腰间,脚上没穿鞋,赤脚站在地上。可她的脚底下,是一滩还在往外扩散的水。我盯着那滩水,水面在镜子里反射着走廊顶灯的光,波光粼粼,而我所在的走廊地面上,依然是干燥的。她站在镜子里的走廊中央,离我不远不近,恰好是那串脚印上一次停住的距离。我的手开始发抖,钥匙掉在地上,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。镜子里的她微微偏了一下头,像是听见了,但没有转过来。
我弯腰捡钥匙,再抬起头时,她消失了,镜子里的走廊空空荡荡,只有那滩水还在慢慢蒸发。我几乎是爬回房里的,锁门的手抖了三遍才把反锁旋上。靠门坐下,大口喘气,心里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——她是谁?为什么跟着我?那面镜子,到底照的是什么?
第二天我请假,想把房东约出来问个明白。老太太电话里嗯嗯啊啊,只说晚上来一趟,白天别出门。我等到天黑,八点多她终于来了,手里提着一袋水果,像是来串门的。进门先看了一眼走廊东头,然后压低声音说:“你是不是看见她了?”
我点头,把情况一说。老太太叹了口气,坐在我破沙发上,攥着衣角沉默了很久,才挤出一句话:“那面镜子,以前挂在十三层最东头那间屋里。十三层住过一个女人,姓赵,三十来岁,独居,精神有点问题。她死那天晚上,也是在雨天,浑身湿透了,从外面回来,走到镜子前,就再没离开过。”
她说,那女人生前最怕照镜子,因为镜子里的自己总比现实慢半拍。后来有人发现她死在屋里,地上全是水,可头天晚上整个城市没下过一滴雨。镜子就挪到了走廊里,换过几次位置,最后钉在东头,就再也拆不下来了。拆一次,夜里就有人敲门,门缝底下塞进来湿漉漉的树叶。
“她不是害人,就是提醒你,”老太太盯着我,“那串脚印往前走的时候,你别回头,别停下来,直接把电梯按到一楼,出去走两圈再回来。她怕活人的气息,尤其是你们这些年轻力壮的。”
我半信半疑,但夜里再不敢往东头看。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。三天后,我想在天台晾被子,楼梯间走到一半才发现门锁着,上面贴着“天台检修”的告示,日期是三天后。我只好原路返回,路过十三层的时候,电梯停了。
门打开,里面空无一人,地板上却有一双湿脚印,正对着电梯门,面朝我的方向。我心里一空,往后退了一步,脚印就在电梯里往前挪了一步。电梯门缓缓关上,关到一半停住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,又缓缓打开。脚印已经走到了电梯门口,边缘的水渍在电梯的灯光下泛着青灰色。
我转身就跑,楼梯间门就在身侧,我冲进去,一层一层往下狂奔,跑到第八层才停住。背靠墙喘粗气,抬头一看——楼梯间也有一双脚印,从楼上一级一级走下来,距离我只有五级台阶。我继续跑,一直跑到一楼,拉开单元门冲出去,冷风扑面,我蹲在花坛边干呕。回头看,单元门玻璃上印着一双湿手印,然后,手印慢慢往下滑,消失在门缝处。
我蹲在那儿嗦了一根烟才缓过来。回到屋里,收到房东的短信:“别慌,她只是孤独。你每天下班,路过镜子时,给镜子哈口气,用手指在上面画个圆圈,她就知道你是好意。明天开始就不缠着你了。”
我半信半疑,但第二天晚上路过镜子时,还是照做了。我朝着镜面哈了一口气,白雾在镜面上凝住,我用食指画了个不太圆的圆圈,正要走,镜子里那圆圈中央,慢慢浮现出一张脸的轮廓——不是我的脸,是一张苍白的、被水泡得有些发胀的女人的脸。她没有嘴,只有两只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我,然后,眼睛里流出了水。
不是眼泪,是清水,像是从井里打上来的。水流过她的脸颊,滴落在镜面内部的台面上,越流越多,直到整个镜面都被水覆盖,镜子里的景象模糊成一片晃动的水波。水波平息后,镜面恢复了正常,但我的圆圈还在,像沉在水底的印记。
那之后,真的再没出现过脚印。可每次我路过那面镜子,都能看见镜子里自己的影子比现实慢半拍,动作延迟的那一瞬间,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脊背。我不再照它,每次低头快步经过。
直到昨天,我终于忍不住问了楼下的住户。那是个老头,住了十几年,他听完我的遭遇,眯着眼想了半天:“赵姓女人?没听说过。十三层?哪有十三层,这楼一共十二层,再上面是天台。你看你那电梯,写着几层?”
我愣了一下,掏出手机拍了电梯按钮的照片给他看——那是“1”到“13”的数字。
老头凑近看了看,脸色骤变,退后两步,声音发颤:“小伙子,你看仔细了,那数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。”
我放大照片,镜头里,那行小字其实是刻痕,很深,被黄铜的氧化层覆盖,几乎看不出来。我眯着眼辨认,终于读出来——那是倒着写的:
“十三层,是给死去的人住的。”
我手心里的手机差点滑落。我猛地抬起头,走廊尽头那面镜子正好被电梯门映出半个边框——镜子里,走廊的尽头多了一扇门,门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片,纸片上用红笔写着一行字:
“欢迎回来。”

